中國虎網 2011/10/5 0:00:00 來源:
未知
此輪由雙匯公司引發的瘦肉精丑聞,最終波及全國,亦引發了國家層面史無前例的對瘦肉精的清繳和打擊行動。而作為罪魁禍首的生產源頭也被鎖定在湖北襄陽,藏匿于一家名為襄九精細化工廠的車間里。
南方周末記者直赴風暴眼中心,還原一個制假窩點安然藏匿、輕松制毒,并成功擴張的秘密。
一個不足10人的小車間,8臺破舊的反應釜,何以成為震驚全國的雙匯瘦肉精事件的生產源頭?
什么樣的商業秘密,竟讓禁絕十余年的違禁產品生產,隱瞞了周遭數年之久?
就是在這樣破舊的車間里,劉襄暗中生產瘦肉精達四年之久,無人知曉。 (南方周末記者 呂宗恕/圖)
“秘密”車間
這不是刻意塑造的荒誕細節,更不是黑色幽默。
險些拖垮中國最大肉類企業雙匯的源頭黑手,幾乎置整個中國于豬肉安全恐慌中的肇事者,竟藏匿在湖北省南漳縣九集鎮的一個鄉間村莊,一間只有一百余平方米,幾臺銹跡斑斑設備的破舊車間。
2011年4月12日,公安部召開新聞發布會,肯定河南瘦肉精案的查處工作,通報稱,共抓獲犯罪嫌疑人96名,收繳瘦肉精400余公斤,搗毀生產窩點1個,摧毀銷售網絡2個,查獲一大批生產設備及銷售票據。這唯一的生產窩點說的就是九集鎮上的車間了。
河南省公安廳早些時候亦披露了案情的大概,一位名叫劉襄的中年男子,隱身于一家名為襄九精細化工廠的廠區里,制販瘦肉精達數年之久,通過層層中間流通環節,最終禍及雙匯及周邊數地。
自襄陽市區沿305省道南行20公里,便進入九集鎮地界,襄九精細化工廠就在鎮上的丁集街上。廠區大門上并沒有廠牌,若不是當地人指點,幾乎看不出一絲特殊之處,1990年代末期鄉鎮企業沒落后遺留的破舊廠區,多半這副模樣。
南方周末記者調查獲悉,這是一家1984年開辦的鄉鎮化工企業,因經營狀況不佳,于1997年易主私營至今,如今全稱為湖北省南漳縣襄九精細化工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襄九化工廠),董事長為侯鑾,并非早前媒體披露的“襄九精心化工廠”,亦不是“侯巒”。
在劉襄制販瘦肉精被捕后,襄九化工廠附近村落里到處張貼著禁用瘦肉精的告示,廠區大門緊鎖,門衛對陌生來訪者格外謹慎,嚴禁入內,嚴禁拍照。
4月10日下午,南方周末記者得以進入空無一人的廠區,空氣中氣味刺鼻,藍色塑料化工桶散落在車間或空地上。廠區北角,一棟外立面并無二致的廠房,正是劉襄的瘦肉精基地,也是所有風暴的最原點。
就在央視“3·15”晚會曝光雙匯瘦肉精丑聞的當晚,劉襄手下的四五個員工還正在車間內調試設備,準備試產新品。被劉襄聘任為總經理助理的原湖北制藥廠三分廠工會主席黃世武回憶說,一切如常,當天劉襄本人還在樊城工業園區新廠房工地上督促建設進程,離新廠完工、投產還不到三個月的時間。
炮制瘦肉精的車間并沒有被查封,從一扇沒有大門的入口進入,13臺銹跡斑斑的反應釜有近兩層樓高,一字排開,所有設備表面布滿灰塵,只有墻角的四只成色較新的塑料桶暗示著,不久前這里還是一番熱火朝天的場景。
劉襄被抓后向警方坦承,所有人對他組織生產瘦肉精并不知情,甚至連自己老婆都被蒙在鼓里。
經過一道搖搖欲墜的鐵梯上至車間二樓,一臺最大容量的反應釜已被貼上當地公安部門出具的封條,封存日期顯示“3月25日”,反應釜旁有一只用得變形的防毒口罩以及磨破的塑膠手套。也就是這一天,廠長侯鑾從前來取證的公安部、農業部等專案人員處得知合作者劉襄的不法行動,“我萬萬沒有想到,看著院里長大的子弟,竟是這個下場。”
即將退休的侯鑾對南方周末記者稱,與劉襄合作以來,他并未發覺劉的可疑,更不知其借廠房暗中生產瘦肉精,“惟一讓我好奇的是,他對自己的技術一直把握十足。”
“毒王”是怎樣煉成的
侯鑾記得,劉襄是湖北制藥廠子弟,其父母都是藥廠工人。成立于1968年的湖北制藥廠曾是國家大型企業,也是當時頗為知名的全國八大制藥基地之一。如今則早已改制,面目全非了。
黃世武比劉襄早三年進廠,在他眼里,1980年剛剛上班的劉襄工作格外認真,因其業務水平進步快,后被調入八車間專職管理激素及避孕藥類藥物生產,還當過工段長。其間,他還代表單位參與過聯合國援助項目——18-甲基炔諾酮等避孕藥研制。內部調整后,劉襄又出任藥廠三車間主任,分管技術。多少因為這些技術履歷和實踐,劉襄能于二十多年后獨立制販瘦肉精,并且游刃有余。
瘦肉精,學名叫作鹽酸克倫特羅(Clenbuterol),這種白色的結晶粉末添加到生豬飼料中后,能提高豬的生長速度,增加瘦肉率。但鑒于其在國際上引致的安全問題,1997年3月,農業部就已下文嚴禁其在飼料和畜牧生產中使用。
1999年,正當制藥廠日漸沒落、積重難返時,已有近20年化工經驗的劉襄主動提出下海,到江浙一帶化工企業打工,一度做到了江蘇常州某化工公司的副總。
但劉襄總想自己投資辦廠。2007年4月,劉襄三赴前同事馬全喜家里,邀請其辭工幫自己干。馬全喜對記者說,“劉襄以前是我的車間主任,很照顧人,在哪里都是做化工,就跟著他去了谷城南川橋。”
南川位于襄陽西北角,是谷城縣廟灘鎮的一個村,現在看來,這里是劉襄步入制毒之路的起點。
馬全喜記得,剛開始只借租了當地一間破舊車間,沒有成套的化工設備,僅有一只容量10立升的玻璃瓶,試驗結果總是千差萬別,連烘干都得太陽曬。不過,試驗總算有所收獲。時隔三年后,馬全喜懷疑當時的試驗品可能就是讓劉襄出事的瘦肉精。
此時,瘦肉精明確被禁已經第10年了。十年間,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公安部、農業部、商務部、衛生部、工商總局、質檢總局、海關總署等超過十次,單獨或聯合發文,要求嚴查非法生產、銷售和使用鹽酸克倫特羅等藥品。
而在劉襄眼里,這更像是一次難得的產業機遇。在南川試驗了五個月后,他找到現在的襄九化工廠,順利以技術入股,與廠長侯鑾合作開發二氯煙酸,約定收益七三分成。也是這一年,在外打工的朱智攀、孟令萍夫婦,被劉襄以一年五萬元的薪水拉攏過來。這個瘦肉精基地人手漸齊。
聰明好學的朱智攀并未讓劉襄失望,很快學會了操作流程,并擔當起項目負責人,按照劉事先準備的原料配比及技術工藝,組織生產。
2008年,車間業務規模漸有起色,劉襄在襄九化工廠租用了3個反應釜,其中最大的反應釜容量達1噸。2009年,反應釜又增至8個,最大的能裝3噸料,此時工人有8個。
也是這年,瘦肉精為禍事件時有發生,廣州市衛生局發現天河、增城兩區共有11起因吃豬內臟引起腹痛、腹瀉的報告,涉及46人。檢后得知,病發與瘦肉精有關。
侯鑾記得,開發用于重要的醫藥和農藥中間體的二氯煙酸失敗后,劉襄仍不服輸,說“別人能做,我也能做”,2009年末,他主動提出租用車間,年租金20萬。接手后,很快制出了二氯煙酸成品。
警方案發后調查獲悉,劉襄其實是借生產二氯煙酸之名,暗中生產瘦肉精。干了35年化工的馬全喜此時才恍然大悟,生產過程中,一直被劉襄視為商業機密的A、B料竟是另藏玄機。
這里本是劉襄自建的生產瘦肉精的新廠房,如今一切成空。 (南方周末記者 呂宗恕/圖)
神秘的A、B料
瘦肉精并非劉襄的發明。
最早向國內介紹瘦肉精的是中國農科院畜牧所的佟建明。瘦肉精一度被列入國家“八五”攻關項目,當時,類似產品已獲畜牧行業認可和應用。
馬全喜一直納悶,每次劉襄把進回來的原料分別管叫A、B料,從不對人提及真正學名,甚至俗稱也不說,“他不說,我也不好問,以為這是商業秘密。”朱智攀也記得,劉襄曾當面說過,“我不會把真正成分告訴任何人,不然,就有人來搶我的飯碗。”
“A、B料都裝在25公斤裝的紙板桶中,A料呈麥麩顏色,B料是白色固體。”朱智攀說。至于從何處進的貨,劉襄從不言及,就連裝原料的紙板桶也沒留一個文字標識。
黃世武被劉襄找來幫忙,被委以總經理助理職位后,曾問過產品是什么,劉襄很慎重地說,“產品是醫藥中間體,原料常規,沒有危害”。
馬全喜也覺得,配方及原料地保密的狀態可以理解,“不說原料成分是行規”,他曾供職的一家化工廠,保密更甚,甚至連成品都用“一、二、三”等代號。“剛開始,每次配比都是劉襄自己操作,后來干脆交給了朱智攀。”馬全喜說,瘦肉精的制作技術并不復雜,按照技術工藝,A、B料在鹽酸、溴素等輔料作用下,經過溴化、縮合、還原、精制等四道工序后,就成了能招來滾滾財源的原粉。
打工者們親見著老板劉襄的發家致富,在襄九化工車間研產原粉后兩年,他就買了兩輛車,其中一臺是小轎車。之后,他還常帶外地人來車間參觀,并揚言自建工廠,“每次出差簽完合同回來,劉總都很高興,還會帶點茶葉、煙分給我們。”
案發后,劉襄終于向警方交代,原粉就是瘦肉精,“一公斤瘦肉精純粉售價是2000塊錢,一百公斤是20萬元。”
朱智攀、黃世武等估算,自2008年至案發,車間一共生產了近兩噸原粉,“最近一批成品是春節過后,大概200-300公斤。”“每次分裝好后,原粉成品從不在車間里過夜。”馬全喜說,一有成品出來,劉襄就開著小貨車直接運進襄陽市區,從不帶車間里的人參與交易環節。
主偵此案的河南警方證實,劉襄交易前均系手機聯系,發貨走物流,貨到打款,從來不和下線人員見面。之所以如此謹慎,在侯鑾看來,一是劉襄想發獨財,二是不法勾當不敢示眾。
劉襄對警方強調瘦肉精工藝系自己研發,不過,馬全喜、朱智攀等人多次聽劉襄當面說過,這一配方是他在江浙一帶打工時連同二氯煙酸配方一并買過來的。
這并非毫無根據,事實上和配方一并能公開交易的,還有瘦肉精成品。雖然本起瘦肉精案發已近一個月,南方周末記者檢索互聯網后仍能發現各式銷售廣告。一家名叫“生意地”的網站公開兜售瘦肉精,說克倫巴安(原粉)是最有效的綠色瘦肉改進劑。安全可靠。甚至宣稱,該產品正在通過美國FDA認證,有望成為人類植物減肥新藥。
這些神秘原料何時進的車間,原粉何時出廠,劉襄到底出了多少貨?除公安機關在劉襄妻子劉紅林撕碎的出貨單經拼接后有所線索外,或許被襄九化工辦公樓上一監控探頭早已記錄。董事長侯鑾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該探頭一直24小時自動攝錄,至于存儲內容,因案件在查,不便對媒體公開。
瘦肉精,害人精
只要提及劉襄制販瘦肉精,60歲的侯鑾頓時嗓門大開,雙拳捏得嘎嘎響,“真是沒想到,自己晚節不保,他真是害人精!
部隊轉業后,侯鑾1987年開始接手襄九化工廠,生意尚可,年納稅金額在南漳縣五家化工企業中居于中游。案發后,他被監視居住,隨時接受警方傳喚。
劉襄被抓后,朱智攀也被警方傳喚多次,“我不想呆在家里了。”他和妻子買票去了常州,“劉襄這事有多嚴重?會被判多少年?”他臨走前多次詢問記者。
在八泉村,即便沒到劉襄車間干活的村民,但凡被問及瘦肉精,無不神色緊張,生怕惹上麻煩。
自3月25日農業部、公安部等聯合調查組抵達南漳后,劉襄租用的車間被查,證照齊全的襄九化工廠隨即全面停產,來自附近村莊的工人全部回家待業。“襄九化工廠正在整改中。”南漳縣環保局副局長但永安說,何時全面復工,要等整改驗收合格。
若不是“3·15”曝光了瘦肉精事件,劉襄在襄城工業園區的新廠房將于今年5月完工,6月試產。如今,工地已全面停工。負責看管工地的一位當地包工頭分外不安,劉襄出事后,他先期墊資的近20萬建筑款沒有下落。劉一并拖欠的,還有朱智攀等人的工資。
麻煩與危險不僅如此。朱智攀、馬全喜等人先后證實,他們在跟劉襄干活后,身體出現不適,四肢抽筋,嚴重時,手拿筷子都抖個不停,“我們去南漳縣醫院檢查,未查出原因。”朱智攀說,劉襄對此的解釋是,“做化工,是藥三分毒。”
員工們諸多的擔心和不滿曾在今年春節后開工的第一天被稍作安撫,那天劉襄在襄九化工廠區二樓辦公室對員工說,“只要大家齊心協力,我們每人出2萬當股東,一起開發產品,按照現有水平,未來一年銷售三五千萬不成問題,搞不好會過億。”
現在,愿景已成噩夢。3月18日,劉襄突然說要去江浙一帶談新產品合同,簡單交代后他出了門。那是劉襄出事前與侯鑾的最后一面。三天前,央視披露了瘦肉精問題。
3月25日上午,兩名公安押著劉襄到襄九化工廠車間指認現場時,侯鑾突然發現,他比一周前老了很多,光著頭,戴著手銬。匆匆對視后,一臉痛苦的劉襄被塞進了警車。